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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大强来了以后，没有急着回村。
副食品店被偷走的货陆续补了回来，柜台下面那几排烟和酒重新摆满。
门上也换了新锁，晚上关门以后，大强还从附近木匠那里找来一根粗木棍，横着顶在门后。
巧云看见以后有些无奈。
“人家真想撬，一根木棍能挡住？”
“挡不住也比没有强。”
大强蹲下来试了两遍，确定门从外面推不开，这才站起来。
他带来的钱，巧云最后还是收了。
一共二十七块六。
钱不算多，却让店里的周转松了一些。最缺的烟、酒和罐头补齐以后，货架终于不像前几天那样空了一块又一块。
大强原本只打算住三四天。
到了第四天，他却没有收拾帆布包。
巧云晚上算完账，见他还在拿锤子修柜台下面松掉的木板，问了一句：“你明天不回去？”
“再待两天。”
“家里的地呢？”
“该收的都收得差不多了。”
大强低头钉钉子，“爹那腰还是不能使大劲，不过二叔这阵子会过去帮忙。”
巧云想起他上次离开省城前说过的话。
下次再来，让她帮着看看有没有招人的地方。
她原以为只是随口一说。
“你还真想在省城找活？”
大强停下锤子。
“想试试。”
“那爹娘怎么办？”
“又不是今天找到活，明天就把家扔了。”
他说道，“先看看有没有我能干的。”
巧云没有劝他回去。
第二天上午，大强就开始出去找工作。
他没念过多少书，字认得也不算多，厂里那些要填表、看图纸的活，他连问都没问。
附近饭店招杂工，一个月二十七块，包两顿饭。
他嫌钱少。
建筑队倒是给得多，可活不固定，有时候半个月都接不到工。
还有一家小厂招看仓库的人，人家一听他家还在村里，问他能不能长期住厂里，大强自己先犹豫了。
一上午走下来，没有合适的。
中午回店里时，他裤腿上全是灰。
巧云给他留了一碗饭。
“咋样？”
“省城的钱也没那么好挣。”
“我早就跟你说过。”
“再找。”
大强吃完饭，下午又出了门。
接下来两天，他跑了不少地方。
有的嫌他年纪不合适，有的工资太低，还有一家说先干一个月不给工资，只管饭。
大强听完扭头就走。
第三天下午，他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。
巧云正在给一个客人称白糖。
“今天这么快？”
“没找。”
大强走到柜台边，拿起水壶灌了半碗水。
“帮人卸货去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老郑。”
巧云认识这个人。
老郑给附近几家副食品店送货，糖、罐头、酒和一些日用品，都从城西的批发仓库往这边拉。
今天下午，他那边少了一个装卸工，正好在巧云店里问有没有人能搭把手。
大强跟着去了。
一车货，搬了两个多小时。
“给你钱了？”
“给了一块二。”
巧云愣了一下。
“两个多小时一块二？”
“嗯。”
大强把钱从口袋里摸出来，放到柜台上。
“就是累。”
巧云拿起那一块二。
她在副食品店干了这么久，当然知道老郑一天要跑多少地方。
“他那边经常缺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正说着，门口传来三轮车的铃声。
老郑骑着车停下来。
“孙大强！”
大强走出去。
“咋了？”
“明天早上有空没有？”
“有。”
“六点半到城西仓库，跟我跑一天。”
老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“我那边原来跟车的小伙子回老家了，一时找不到人。你今天搬东西挺利索，先干几天看看。”
“怎么算钱？”
大强问得很直接。
“一天两块二，管中午一顿。”
大强没有马上答应。
“每天都有活？”
“一个月歇四五天吧，忙的时候天天有。”
“几点结束？”
“说不准。早的时候五点，晚的时候七八点。”
老郑又说道：“不是光搬东西。以后路线熟了，哪家要什么货，你也得记。送错了可得赔。”
大强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天去。”
老郑骑车走后，巧云还在算。
如果一个月能干二十五天，一天两块二，就是五十多块。比她原来在食品厂挣得还多，但也确实累。
“你真去？”
“先干。”
“六点半就到城西，你五点多就得起来。”
“村里农忙的时候，我哪天不是天没亮就下地？”
大强说得轻松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他就起来了。
巧云给他装了两个馒头，又塞了一个煮鸡蛋。
“中午不是管饭吗？”
“路上饿了吃。”
大强揣进兜里，摸黑出了门。
晚上七点多，他才回来，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凳子上不动了。
巧云一看就知道累得不轻。
“搬了多少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大强靠着墙，“酒、汽水、糖，什么都有。三楼还有一家店，六箱汽水全靠人扛上去。”
巧云给他倒水。
“明天还去吗？”
“去。”
第二天，他回来得更晚。
第三天却已经开始记沿途那些店的名字。
哪一家每次要两箱酒，哪一家卖汽水快，哪一家老板结账总拖，大强回家吃饭时都能说出几句。
到了第五天，老郑让他单独拿着一张货单去找店主签字。
大强有几个字认不全，回来以后特意问玉梅。
玉梅拿纸给他写。
“这个叫‘副’，副食品的副。”
“这个呢？”
“批发。”
大强拿着铅笔跟着写了两遍。
玉梅忍不住笑：“哥，你这是也开始上学了？”
“少笑我。”
大强自己也笑，“我不认识，送错货你给我赔？”
一个星期下来，他挣了十三块二。
老郑把钱递给他的时候，又问：“还干不干？”
“干。”
“那我就不另外找人了。”
大强却没有马上接话。
“我家还在村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过阵子我可能得回去几天。”
“提前说就行。”
老郑看了他一眼，“你只要不是三天两头往家跑，我这边能用你。”
大强这才把钱收下。
那天晚上，他把十三块二放到桌上。
巧云没有像上次一样让他自己收着，她把钱推回去一半。
“你留着。”
“我吃住都在这儿，留什么？”
“回村要车钱，平时也得用。”
最后大强自己留了三块二，剩下十块放进了家里的钱盒。
小燕坐在旁边，看见钱就伸手。
“我的。”
大强一把抱起她。
“啥都是你的。”
小燕咯咯直笑。
巧云也笑了，可笑完以后，她看着桌上那十块钱，心里慢慢生出另一种感觉。
大强这次来省城，本来只是因为店被撬了门。
谁也没想到，他会真的在这里找到一份能干下去的活。
晚上睡觉前，大强忽然问她：“我要真在这儿干半年，你说爹能答应不？”
巧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上次不是已经跟他说过想来省城？”
“说是一回事，真留下又是一回事。”
“那你自己想不想留？”
大强没有立刻回答。
隔着窗户，还能听见街上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说道：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在村里，我一天忙到晚，也不知道一年到底剩多少钱。”
“这边累是累，可我干一天，知道今天挣了两块二。”
巧云转过身看他。
“那家里的地呢？”
“远的那块，爹不是答应给二叔家种了吗？”
“还有剩下的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先干半年。”
大强望着天花板。
“要是不行，我就回去。”
“要是行……”
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。
第二天清早，大强照常五点多起床。
出门时，巧云还没完全醒。她听见门轻轻关上，过了一会儿才坐起来。
桌上压着大强昨天领回来的十块钱，旁边还放着老郑给他的那张送货单。
巧云拿起来看了看。
最上面写着日期，下面是一长串店名和货物。其中第三个名字，就是她自己的副食品店。
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大强这一次来省城，或许真的不会只住十天半个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