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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黎坐在狱门的门槛上，抱着她那只布老虎，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，忽然抬起头，冲着塔里说了一句话。
"北边的门，还有三十天。"
整座黑石塔，一下子鸦雀无声！
谁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：三十天以后天门一开，谁坐在榜首上，那张整赦书就归谁！
话音还没落，门环上就"当当当"连着响了三声，三块刑牌一齐落了下来，三块全是九钧！
第一块：【雇主：长宁驿老驿卒老郝。所在：雍州民夫路白毛风原口。所求：车一辆不丢，人一个不死。分量：九钧。】
第二块：【雇主：梁州天河故道老农牛满仓。所在：梁州一缕河回水湾。所求：河里的东西别再吃人。分量：九钧。】
第三块：【雇主：雁回城慈幼院孩子一千一百余人。所在：冀州北境雁回城。所求：门。分量：九钧。】
殷烈和断河对视了一眼。
"朕不去！"殷烈先开了口。
"我也不去。"断河说道。
可是话还没说完，两只手已经伸出去了！殷烈一把攥住了雍州那块，断河的剑气钉走了梁州那块，快得连他们自己都没反应过来！
民夫路，是一万年前殷烈的民夫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；一缕河，是断河亲手放下来的水。人命摆在那儿，谁慢得下来？
门环上，只剩下了第三块。
甲字五号的牢门开了。老卒提着枪杆走出来，摘下那块牌子，走到狱门口时停了一下，回头隔着塔心，往狱库正中那张石台看了一眼。
然后，他一步跨了出去。
雍州，民夫路。
这条路从白毛风原一路往北通到天关，冰层底下冻着一万年前倒下的民夫。缉榜判下来的刑役，就坐着墨门照墨翁的图打的押役铁车，沿着这条路往北送，押车的正是老驿卒老郝。
今天夜里，赫连家的余党来了！领头的赫连枭是赫连家二房的真君，论实力在雍州数得着，更可怕的是他手里那只狼王头骨磨的骨哨，一吹，白毛风原上就冒出来十万头铁背狼，把四十辆押役铁车围了个水泄不通！他要劫回车里的十二个赫连长老，押车的、连同边上的猎户屯，一个活口都不留！
老郝凭着认路的本事，摸黑从狼群缝里钻进猎户屯，掏出了怀里那张驿符。驿站一个月只发得起三张，这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张！
驿符刚烧成灰，殷烈就到了！
十万头铁背狼一齐扑了上来，殷烈只说了一个字："滚。"狼群连叫都没来得及叫，夹着尾巴就往北跑，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！赫连枭的骨哨吹破了也叫不回来，脸上顿时露出了惊恐之色，转身就逃。
殷烈连看都没看他，拔出天子剑，剑身两从亮起了一行律条：凡卖人者，以其价自赎，赎不尽，役于关。
"敕，赎。"
赫连枭的身上一下子长出了一把大铁锁，锁有多重，就看他卖过多少人。秃发浑那三百帐人，一个人十个灯晶，全是他买的！那把锁当场就把他压趴在了雪地里，押役铁车的车辕"咔"的一声弹出一条铁链，自己把他锁上了车。
殷烈伸手往天上缉榜那一行一按，一块黑铁缉令落进手里，他反手拍在赫连枭的脑门上："缉榜第三十七行，赫连枭，朕顺路揭了！这一回，朕可没追三百里！"
梁州，一缕河。
一缕河流到回水湾，水底下多了一窝老鼋。天河水是天上下来的水，这窝老鼋喝了几个月，喝出了馋病，一个多月拖走了二十七个挑水的人！最大的那只活了一千多年，背甲一丈见方，趴在湾底跟一座小山似的！
牛满仓又烧了一把麦秸。他抬头看见那个白衣人从烟里走出来，愣住了："怎么又是你？九州都在说你们不抢了，你怎么还来？"
"水是我放的。"断河只说了这一句。
他连鞘带剑解了下来，没出鞘，往河面上一横。《一线剑经》第八层，截流！只见一缕河的水一下子停住了，停在剑前面，立成了一堵一丈高的水墙，一滴都不往下走，回水湾的湾底露了出来，十几只老鼋全趴在烂泥里！
那只千年老鼋刚抬起头，断河已经并起两根手指，往下一划。
一缕剑气细得跟线一样，从湾头走到湾尾，十几只老鼋的脑袋齐齐落地，那面一丈见方的背甲却完好无损。断河把背甲往河口一插，水墙"哗"的一声落了下来，河水顺着背甲两边流过去，平得跟镜子一样！两岸挑水的人更是全看傻了，有人扔了扁担就跪："剑魔！不，剑仙！是剑仙啊！"
冀州北境，雁回城。
雁回城一年八个月下雪，剩下四个月是夏天，可是今年七月，天上居然下起了大雪！那雪是黑的，落在身上"滋滋"的冒白烟，那是夜潮混在雪里漏下来了！昨天夜里，城南的南屏山上积的黑雪塌了半边，一口气把慈幼院埋了个严严实实，连门都看不见了！
霍临川陪呼延烈回草原搭白帐去了，城里只剩下镇北军的八百个老兵。他们拿手刨，刨了一夜，十个指头全刨成了黑的，雪里的夜潮顺着他们的手往上爬，倒下了一百多个，那堵雪墙却连一丈都没挖开。
雪底下，隐隐约约有孩子在唱："一是灯，二是香，三是门里看牢的。"
那是周先生教的。慈幼院里黑漆漆的，周先生让一千一百多个孩子把手按在心口上，捂住命火，外头那东西就看不见你。九岁的小丫头又把那把筷子点着了，手抖得厉害，嘴里还跟着大伙儿唱。
雪墙前面，忽然多了一个人！
那人身材高大，少了一条胳膊，独臂提着一根旧枪杆。老兵们谁也没见过他，可是一看见那条空荡荡的袖管，说书先生讲了大半年的那个人，一下子就从他们脑子里跳了出来！
"是老将军！是望乡关的老将军！"
老卒没有说话，把枪往雪墙里一插，往上一挑。
那一枪慢得出奇，慢到老兵们看得清枪杆上每一道划痕，可是半座山的黑雪，就被这一枪硬生生的挑开了一道缝，慈幼院那扇木门露了出来！这还是人能有的力气么？
雪里的夜潮"呼"的一下全扑了上来，撞在那根枪杆上，就跟撞在一堵城墙上一样，一寸都进不去！
老卒伸手推开了那扇门，转过身，把枪横在了门口。
"守关的，没有开门的道理。"他背对着门里的孩子们说道，"可这扇门，是让人出来的。"
"此门，有我！"
一座古关的虚影拔地而起，卡在了慈幼院门口，一千一百多个孩子从他的枪底下一个接一个的钻了出来，一个都不少！
三炷香，几乎是同时烧完的。
塔里，谢无咎坐在黑石头上，不紧不慢的报了三回数，报完了，天上的赦榜就开始重排。
民夫路上，老郝刚把最后一辆车的车门插好，就听见天上响起了那个声音，跟去年冬天长宁驿那一回一模一样。他抬起头，眯着眼睛，顺着金榜往下念，念到第一行，嗓子一下子就哑了。
第一行，并排挂着三个名字，谁也没比谁高半分！
"第一，殷烈。第一，燕断河。"老郝揉了揉眼睛，又念了一遍，声音抖得厉害，"第一，老卒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