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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上的赦榜，第一行并排挂着三个名字。
九州的人仰着脖子看了半天，谁也没看明白。一张榜，第一就是第一，什么时候能三个人挤在一行里？谁不知道，殷烈和断河是天尊里拔尖的实力，可今天，居然被一个只会守关的老兵追平了！
天京听雪楼的掌柜捏着粉笔站在黑板跟前，手举了半天，愣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写，底下的赌客更是吵成了一锅粥。
"三个第一？那赦书归谁？劈成三瓣么？"
"押殷烈的那一千五百头羊怎么算？押断河的那一船菱角又怎么算？"
"别吵别吵！掌柜的，押老卒的那一赔一百，还作不作数？"
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，摇头晃脑的来了一句："诸位，这叫三龙抢一珠，龙头并着龙头，谁也咬不着！"满楼的人哄堂大笑，可笑完了，谁也说不出那颗珠子最后会落到谁的嘴里。
北荒金帐里，大汗呼延苍盯着天上看了半天，一拍大腿："那一千五百头羊不撤！老子再加五百头，凑个两千，还押殷烈！"南楚的熊婳更是干脆，让人又往天京送了一船菱角。
只有雁回城的慈幼院里，一千一百多个孩子扒着窗户冲北边喊，喊的全是同一句："老将军！老将军也是第一！"
黑石塔里，更是炸开了锅！
"老东西！你疯了不成！"殷烈扒着栏杆，冲着甲字五号吼得锁链哗啦乱响，"朕和燕断河推了一个月，推到最后，全推到你手里去了？你知不知道第一是什么下场？素娥那天的话，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么！"
老卒低着头擦枪，一声不吭。
"孤活了这么久，头一回见三个人并排坐一把椅子。"帝鸾瞪着一双金眼睛，脸上露出了见了鬼一样的神色，"这榜是不是坏了？"
墨翁更是掏出了放大镜，对着天上照了半天，嘴里嘀嘀咕咕的："不对啊，三行叠成一行，一个字都不差，老夫造了一辈子机关，还没见过这么严丝合缝的活儿！"
"没坏。"无面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，"赦榜认的不光是叩首，还认钧数，认单数，三样合在一起称。殷烈叩首最多，老卒接的牌最多，燕断河两样都在中间。三单一结，三样一合，三个人一样重，一个叩首都不差！"
他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放，叹了一口气："这账，算得我都想给它磕个头！"
"早知道还认单数，孤也天天抢！"帝鸾一拍栏杆。
"你抢得过燕断河的剑气么？"墨翁头都没回，"你那几根毛，还没伸出栏杆，牌子就没了！"
"那整赦书到底归谁？"青蘅歪着脑袋问道，"总不能撕成三份吧？"
塔顶上，谢无咎懒洋洋的说道："离门开还有三十天。从今天起，赦榜封了，不再更。三十天以后，最后亮一回。"
话音刚落，只见天上那张金榜的四个角上，各钉进了一颗金灿灿的钉子。九州的人一看就明白了，这张榜封了！三十天之内，谁也别想再往上挤一格，谁也别想再往下掉一格！
天京城里有人拿手指头数那四颗钉子，数完了扑通就跪下了："狱主这是要定大事了！"
殷烈的脸一下子白了，转头去看断河。断河已经站了起来，他隔着塔心看着甲字五号，开口只说了两个字。
"下来。"
"听见没有！"殷烈跟着就吼了起来，"燕断河都开口求你了！你给朕下来！"
全塔的人都愣住了！要知道，一万年来，断河开口只为出剑，什么时候求过人？毕竟是一剑斩断过天河的人，就算当年在剑宗的祖师堂里，他也没低过一回头。可这两个字，说的分明是求人的话！
老卒擦枪的手，停了下来。
他把那块破布叠好，放在床头那块碎砖上，慢慢的站了起来。全塔的人心中都是一跳，一万年来，这个老实人永远是最后一个开口的，今天，他居然要说话了！
"名字，九州已经喊过一回了。"老卒的声音不高，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说，像是在数城砖，"那天在豁口底下，老夫就觉着北边有东西看了老夫一眼。它看过一眼，就会再看第二眼，躲不掉的。"
他先看了看殷烈，又看了看断河："你墙上有三十万遗民，你山上还有四十几个娃娃。老夫有什么？老夫就一杆枪，一个名字。"
"一万年前在望乡关上，老夫也是这么站着的。关上的灯一盏一盏的灭，灭到最后，只剩老夫一个。那时候老夫就想，它要来，总得先过老夫这一关。"
"它总要先看一个人。让它看守门的。门口站着人，它的东西就得先往门口来，进不了九州的腹地。"
"老夫守了一辈子关。守关的，站在最前头，本来就是让人先看见的。"
说完，他又坐了回去，拿起那块破布，接着擦他的枪头，就好像刚才那一番话，说的是别人的事一样！
塔里静得可怕。
"这老东西，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，"墨翁喃喃的说道，"一开口，就是这个？"
殷烈张着嘴，想骂，可是骂什么呢？骂他傻？这笔账，一万年前他自己在天关上就算过一回，算完了，他征了万民北上修墙！他心中翻江倒海，嘴上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。
断河慢慢的闭上了眼睛，按在剑鞘上的那只手抖得厉害，连剑穗都跟着晃。帝鸾把头扭到了一边，不空低头念佛，念了两句就念不下去了，青蘅抱着她的竹篮缩在墙角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只有素娥一直看着老卒，眼神比平时软了一点，那是全塔的人一万年来从没见过的样子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塔顶上才传下来一句话。
"他算的账，跟我当年算的一样。"
全塔的人一齐抬起了头！
"当年？"殷烈的嗓子都劈了，"你当年算的什么账？你替谁算的？你倒是说清楚啊！"
谢无咎没有回答。
殷烈骂了一句，又猛地转过头冲着甲字五号吼道："老东西，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！三十天，朕跟你耗！朕就不信耗不过你！"
"嗯。"老卒擦着枪，应了一声。
狱门的门槛上，阿黎抱着布老虎，小声的嘀咕了一句，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："他以前，也老是一个人站在最前面。"
塔顶上的人还是没有说话。他把钓竿往黑石头上一靠，就那么坐着，望着北边，一直望到了天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