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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上的赦榜，九个名字第一次全齐了！
挂榜快两年了，那张金榜上总有一个名字是缺的，只写着"老卒"两个字，九州的人早就看习惯了。可是这两天抬头一看，第一行那个新名字金光刺眼，底下的八个名字跟着亮了一圈，九个人，全都有名有姓了！
"九个名字，九个都齐了！"
"那个裴戍，就是石门城那个老将军？就是雁回城扒开雪的那个？"
"可不就是他么！我家小子说，昨儿夜里北边天上亮了一宿，是他一个人在天关上，把半个天的黑雾都顶回去了！"
"一个人顶半个天？那得是什么实力？他还是人么？"
"你懂什么！论实力，那可是望乡关的老将军，石门城三万大军都过不去的关，北边那点黑雾算什么！"
天京史馆的灯底下，顾长卿把正在修的《新史》翻到望乡关那一页，在"守将"两个字后面，一笔一划的添上了那个名字，添完了，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了。
隔着两条街的政事堂里，沈直把那两个字工工整整的抄在了一本新册子的头一页上。册子的封面写着三个字：守门录。老御史抄完了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，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：此人守门，不受朝廷一文俸禄。
黑石塔里，殷烈仰着头，盯着那张榜看了很久。
他看的不是第一行，是自己那一行。"殷烈"两个字挂在天上，金光闪闪，九州谁都看得见，北边那东西，当然也看得见。
"谢无咎。"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可整座塔都听见了，"我们九个挂在天上，老东西被它看着。那你呢？它看不看得见你？"
塔里一下子静了。
"看不见。"谢无咎懒洋洋的说道，"它只看得见门。"
"门开了呢？"
"门开了，它头一个看见的就是我。"
全塔的人心中都是一沉！殷烈的锁链"哗啦"一声绷直了，他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帝鸾的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不空手里的佛珠停在了半截，就连一向不爱说话的素娥，也从甲字六号的栏杆后面抬起了头，往塔顶看了一眼。
这一万年来，他们九个骂过他、恨过他、算计过他，可谁也没想过，这座牢里最危险的那个位置，从头到尾，坐的是他自己！
"你早就知道？"殷烈的声音都哑了，"你挂赦榜，放我们出去，让老东西被它看着，到头来门一开，你自己站在最前面？"
谢无咎没答，只是把鱼线往静海里又放了放。
"当年那个下午，"断河忽然开口，"你也是这么站在门口的？"
"忘了。"
就两个字，可是全塔的人都听出来了，他不是不想说，是真的不记得了！
无面在甲字八号里低低的笑了一声，笑得一点都不好听："我偷了一万年的名字，今天才明白，名字挂出去，原来是给人当靶子用的。他挂了我们九个，自己一个都不挂。"
"那讳诏底下那三个字呢？"殷烈咬着牙问道，"谢无咎，你自己的名字，也是写给它看的？"
"那是写给门里的。"
"门里？门里头是谁？"
这一回，谢无咎没有再答。
塔里沉默了很久，到最后，还是青蘅抱着竹篮，小声的问了一句："姐姐想问问，门里头，是不是我们？"
没有人回答她。
那一天的牌子落得不多，囚徒们接了，出去了，回来了，可谁都没有像往常那样吵。阿黎坐在狱门的门槛上，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一遍，最后小声的说了一句："一万年，到了。"
塔里没有一个人接话。殷烈破天荒的把一块六钧牌让给了帝鸾，帝鸾接过去，愣了半天，才憋出一句："暴君，你今天吃错药了么？"
"少废话！接你的单去！"殷烈头都没抬。
帝鸾嘴张了张，居然也没再笑话他，拎着牌子就出了门。
到了傍晚，静海边上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直响，塔里的人正要睡下，狱门，忽然自己开了。
这扇门，一万年来只有狱主的心意能开。囚徒出得去，是因为外头有香烧着，香一尽，人就散回塔里，谁也没有从这扇门外头，正正当当的走进来过！
可是现在，一个人居然从门外走了进来！他肩膀上落满了雪，手里提着一杆枪，枪头底下那簇火红的缨，被北风吹得直飘。
"老东西？"殷烈第一个扑到了栏杆上，"你怎么回来了？天关那边不守了么？"
"走正门的滋味怎么样？"帝鸾探出半个脑袋，酸溜溜的问道，"孤的毛，没给孤丢人吧？"
"门槛高。"老卒说道，"毛，好用。"
墨翁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簇枪缨，松了一口气："缨没歪，好！"青蘅扒着栏杆问他花还在不在，老卒拍了拍胸口，那朵小白花跟赦书一起揣在怀里，一点都没蔫。
塔里有人想笑，可是看见他的脸，心中都是一紧，谁也笑不出来了。只见老卒没有往甲字五号走，他站在塔心底下，抬起头，看着塔顶。
"门外头，有脚印！"
"昨夜潮退以后，豁口外头的雪地上，多了一行脚印。不是爪子，是脚，跟人的脚一般大，光着的，五个脚趾头印得清清楚楚。"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，"从北边那道缝底下走出来，一步一步，一直走到墙根底下，在那儿站了一会儿，脚尖对着墙，像是在拿脚比墙有多厚。然后，又一步一步，原路走了回去。"
"老夫顺着数了一遍。去的时候，三千步。回去的时候，也是三千步，一步不多，一步不少。"
"那一路的雪，一点都没化。踩过的地方，比别处还冷。"
"三千步？"殷烈的声音一下子变了，"从天缝底下到豁口墙根，不多不少，正好三千步！它这是在量！它在拿脚量朕的墙！"
阿黎抱着布老虎，往门槛里头缩了缩，一句话都没说。断河按在剑鞘上的手，青筋一根一根的暴了起来；素娥抬头看着塔顶，脸色比月光还白。
整座黑石塔，静得连静海里灯鱼摆尾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塔顶上，谢无咎把钓竿从静海里提了出来，慢慢的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