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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无咎站在塔顶上，手里提着那根钓竿，鱼线上还挂着几滴静海的水，一滴一滴的往下掉。
整座黑石塔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要知道，这一万年来，狱主从来都是躺着的，躺在海边钓鱼，躺在黑石头上睡觉，就连那一个下午把九个人打进牢里，殷烈后来都说他"像是起床顺手关了一扇门"。可是今天，他居然一直站着，从傍晚站到了后半夜！
"它在量。"谢无咎望着北边，淡淡的说道，"量完了，才收。"
"量什么？收什么？"殷烈扒着栏杆吼道，"谢无咎，你把话说明白！"
接话的是无面。他靠在甲字八号的墙上，手里的算盘一颗珠子都没拨："收庄稼之前，总得先量量地。地有多大，埂有多高，一亩能打几斗粮，量清楚了，才好下镰刀。"
这话一出口，塔里的人心中都是一凉。
"你倒是坐下啊！"帝鸾憋了半天，终于憋出来一句，"你这么站着，孤心里发毛！"
谢无咎看了他一眼，还真就坐了回去，把钓竿重新甩进了静海里。帝鸾刚松了一口气，又提了起来，他看得清清楚楚，那根鱼线垂进水里以后就再也没动过，狱主的眼睛，也一直没从北边收回来。
从这一夜起，天关就没有安生过一回。
以前的夜潮，一个月只来一回，专挑最黑的那一夜。可是现在，天一擦黑，北边那道缝就亮，亮了就往下漏黑雾，夜夜都来，一夜比一夜早。
裴戍夜夜都站在豁口里，不穿甲，不挂牌，一身旧袍子，左手提着那杆枪，枪头底下那簇凰羽缨在北风里一跳一跳的。他身后，第九营三万多支火把更是夜夜分成三排，三叠火一夜都没断过。
换岗的兵一夜要问上几十遍"火还着吗"，答的人就扯着嗓子喊"着着呢，人也在"，喊得墙头上的小兵嗓子都哑了。
第二夜潮退以后，卫霜带人出关去数爪印，结果脸色一下子就白了。
雪地上又多了一行光脚的脚印。这一回，它没有往墙根走，而是贴着墙根，从豁口的东头一步一步走到了西头，又从西头原路走回了东头。第九营的老兵跟在后面一步一步的数，不多不少，正好从豁口这一头的墙根量到了那一头的墙根！
"它这是在量门！"一个老兵哆哆嗦嗦的说道。
第三夜，更邪门的事来了。
后半夜潮头最凶的时候，墙头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正举着火把，忽然觉得脚边一凉。他低头一看，魂都吓飞了！
只见他的靴子旁边，星骸砖上结了一层白霜，霜上印着一只光脚的人脚印，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，脚尖朝着豁口。
紧接着，他前头一步的地方又冒出来一只，然后是第三只、第四只，就那么一步一步的，从他身边走了过去！
那东西是顺着墙面走上来的。外墙的星骸砖上，从墙根到墙头，一溜白霜脚印竖着往上爬，量完了墙有多高，又上了墙头，从三十万人的脚边走过去，挨个儿的量！
墙头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。
"它在墙上！它上来了！"
"别动！都别动！别让它碰着你手里的火！"
"娘哎，它踩过的地方，砖都冻裂了！"
卫霜抢上前去，挑灯枪往脚印上一扎，枪尖扎进了霜里，却什么都没扎着，就跟扎进了一团空气一样！她可是真君，论实力，放在九州哪一处不是坐镇一方的人物？可是现在，她更是连那东西在哪儿都看不见！
那一行脚印一步也没停，顺着墙头一直往豁口走，走到豁口边上，前头就是裴戍站着的地方。
裴戍没有回头，只是把枪横了过来，横在了自己身前。
雪地上没有下一只脚印了。那一行白霜停在了离他的枪杆还差一步的地方，停了好一会儿，然后，脚尖慢慢的掉了一个头，原路走下墙头，走下墙面，走回了北边的雪原里。
"它量到老夫这儿，就量不过去了。"裴戍收起枪，说了这么一句。
墙头上的三十万人愣了半天，才有人小声的喊了一句"师父"，紧接着，喊声一浪接一浪的传开了。只有卫霜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一溜冻裂了的砖，心中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墙有多长，门有多宽，墙有多高，它已经全都量完了！
几乎就是同一夜，九州开始有人做同一个梦。
梦见的都是一扇门。那扇门在北边，大得看不见边，门板一下一下的往外推，像是门后头有什么东西在拿肩膀顶。
更可怕的是，门缝里有人在说话，听不清说的是什么，只听得出是在数数，一个一个的数，数得慢条斯理的，就跟账房先生在盘账一样。
天京听雪楼里，第二天一早就吵翻了天。
"你也梦见了么？我还以为就我一个！"
"我梦见那门缝里有人在数，数到我这儿，还停了一下！难道真有人在数咱们么？"
"我家那口子说，她醒来心口凉了一大块，跟揣了块冰似的，捂了半天才捂热乎！"
"雁回城那边更邪乎！周先生说慈幼院里一千多个娃娃，一夜之间全都梦见了，现在那边的人睡觉，都把手按在心口上睡！"
消息传进黑石塔，无面当场就开了一个新盘口，赌今夜塔里谁先做那个梦。
"朕不做梦！"殷烈一听就炸了，"做梦的都是没修为的懒汉！朕坐了一万年的牢，一个梦都没做过！你们谁见过朕做梦么？"
"那是你睡得跟死猪一样。"帝鸾在隔壁笑道，"孤押暴君，一赔十！"
"阿弥陀佛，贫僧也押他。"不空闭着眼睛说道，"嘴越硬的人，梦越多。"
青蘅抱着竹篮，仰着小脸往塔顶问了一句："狱主哥哥，它数我们做什么呀？"
谢无咎没有回头，懒洋洋的说道："墙量完了，门也量完了。现在它量的，是门后头有多少盏灯。"
这一回，连无面都没心思记账了。毕竟谁也不知道，那东西一盏一盏的数下去，会不会数到自己头上。
到了半夜，塔底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乱响。八十九道锁链甩得满牢乱飞，砸在墙上，砸在栏杆上，火星子溅了一地！
全塔的人都被吵醒了，扒着栏杆往下看，就看见殷烈闭着眼睛，两只手死死的攥着拳头，整个人拼了命的往北边挣，挣得锁链绷得笔直，一下一下的往外拽。
"暴君？暴君！"帝鸾喊了好几声，他都没醒。
就这么甩了大半宿，殷烈才猛地睁开了眼睛，一身的冷汗把那件破龙袍都湿透了。
无面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放，叹了一口气："帝鸾，你赢了。"
殷烈没有理他。他坐在那里喘了半天粗气，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后怕之色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哑着嗓子开了口。
"那扇门，朕修墙的时候，见过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