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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关的守夜兵后来跟人说，那一夜，豁口里平白无故多出来一扇门。
那扇门是青铜的，比豁口还高，就那么立在雪地里，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是金的。守夜的小兵吓得差点把火把扔进雪里，还以为是北边那道缝裂到地上来了！
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独臂的老兵从里面走了出来，枪头底下扎着一簇火红的缨。他刚站定，那扇门就没了，只剩他一个人，站在豁口正中间。
天亮的时候，卫霜在豁口找到了他。
他还站在那儿，枪杆拄在雪里，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，看样子是站了一整夜。卫霜刚想开口，就看见了他身后雪地上那一大片爪印，脸上顿时露出了惊骇之色！
磨盘大的爪印密密麻麻铺了一地，每一个的爪尖都朝着这边，朝着这个站在豁口里的老人。就好像那些东西已经认准了人，就等着门一开，头一个冲过来！
卫霜心中一阵发寒，可她毕竟是天关的总兵，还是咬着牙走了过去，从腰上解下一块铜牌，双手捧着，跪在了雪地里。
那是九营的腰牌，正面刻着营号，背面一个"殷"字，一万年来，天关上的每一个人都挂着一块。
"老将军，九营的牌子，您挂一块吧！"卫霜的声音都在抖，"您教了第九营一招枪，第九营使了一万年，欠您一块牌子！"
老卒低头看了那块铜牌一眼，没有伸手。
"老夫的名字挂在天上，它看着呢。"他慢慢的说道，"这块牌子挂在老夫身上，它就顺着牌子，一个一个的找你们。"
卫霜捧着铜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，过了好一会儿，心中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。这个人连一块腰牌都不肯要，不是看不上，是怕他身上那道目光，沾到天关上任何一个人身上！
她低下头，眼泪砸在铜牌上，"啪嗒"一声。
"我家祖宗卫青崖临死前跟子孙交代过，"卫霜抬起头，"那个姓裴的老伙夫要是回来了，九营的人见了他，得叫一声师父！"
老卒愣了一下，嘴角好像动了动："那小子笨，教了三年，就学会了一招。"
"那您总得让咱们做点什么。"她哑着嗓子说道。
老卒想了想，指了指豁口两边的墙："火，别断了。"
那天傍晚，第九营的三万多人在豁口两边插满了火把，三十万遗民站满了墙头！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，墙头上响起了那支一万年前守夜的兵一句一句往下传着唱的歌。
"关外是天，关内是家，家里有灯，灯下有她。我守一关，关不回头。"
唱到最后一句，三十万人都停了下来，转过头，看着豁口里那个独臂的老兵。
老卒张了张嘴。一万年前在望乡关上，他唱到这一句就唱不下去了；后来在石门城，在公审的台基底下，唱到这一句也都停住了。可是今天，他的名字回来了，这一句，他终于自己唱出了口。
"万年之后，谁替我收？"
"万年之后，我们收！"三十万人一齐吼了回去，吼得墙头上的积雪簌簌直落！
这一嗓子刚落，北边天上那道缝，就亮了！
夜潮来了，比哪一回都凶！黑雾从天缝里倒灌下来，像一整片天塌了一样，最可怕的是，那道目光就跟在黑雾后头，老卒往东走一步，天缝就往东亮一分，黑雾就往东压一分，压的全是他站的地方！
"九营，三叠火！"卫霜一声令下，三万多支火把分成三排，一排比一排高，火光连成了一堵墙。要知道，这是殷烈当年留下的《九营阵图》第二图，遗民一万年只记得前三图，这第二图，今夜还是头一回使全了！
卫霜自己更是抢到了最前面，枪尖上挑起一团命火，这是第九营营官代代相传的挑灯枪，黑雾碰上就往后缩。
"老将军这是要拿自己当香烧么？"墙头上有个小兵急得直哭，"他站在那儿，那东西全冲他去了！"
可是这一回的夜潮，实在是太大了！论实力，天关上光真君就有十几个，可是在那片黑雾跟前，真君跟凡人也没什么两样！
火墙被压得一矮再矮，天关那座天尊级的护关大阵，刚亮起来就"咔嚓"一声裂了一道口子！毕竟那是殷烈一万年前亲手布下的大阵，一万年没人修过，哪里还扛得住这样的潮头？
"退后。"老卒头也不回的说道，"火留着，人退后。"
"老将军，您就不怕么？"卫霜红着眼睛喊道。
"怕什么。"老卒说，"老夫是守关的。"
他一个人往前走了三步，走出了火光，站进了黑雾里！
没有香，没有时辰，没有人替他计着一炷香什么时候烧完。一个拿着赦书的人，想站多久，就能站多久！
"此关，有我。"
望乡关的古关虚影，第二回在天关豁口拔地而起，跟两边的星骸砖严丝合缝的卡在了一起。比山还大的潮头狠狠的撞在关门上，那股可怕的力道，撞得整座天关都在抖，可那扇关门，连一道缝都没开！
老卒把枪横了过来。
墙头上的老兵们一下子全看直了眼。那个架势，他们太熟了，一万年来，第九营从小兵练到营官，练的全是这一招：枪横在门口，谁也别想过去！他们管它叫天关一招，到今天才看见，教这一招的人亲手使出来，是个什么样子。
"横门！"卫霜第一个喊了出来。
"是老伙夫！是教咱们枪的那个老伙夫！"
那一枪还是那么慢，慢得墙头上的小兵看得清枪杆上每一道划痕，那簇火红的凰羽缨在黑雾里一跳一跳的。可是半个天的黑雾，就被这根横过来的枪杆一点一点的往上顶，顶回了北边，顶进了那道天缝里！
只见天缝"嗤"的响了一声，像是被火烫了一下，居然缩回去了一指宽！
墙头上的三十万人愣了半天，然后，欢呼声震得整片冰原都在响！第九营的三万多人一齐把枪横了过来，冲着豁口里那个背影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："师父！"
天亮以后，老卒坐在豁口的城墙上，拿着那块破布，一下一下的擦枪头。卫霜带着人出关去数爪印，数完了回来，站在他身后半天没说话。
雪地上的爪印，一夜之间多了一倍，每一个都朝着他坐的地方，最近的那一个，离墙根只剩一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