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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榜的头一天，殷烈就没消停过！
天还没亮，他就扒着栏杆冲甲字五号喊开了："老东西，朕想好了！这张赦书写朕的名字！天关是朕修的，北边那东西要看，就让它看朕！朕自己扛！"
老卒擦着枪，头都没抬："嗯。"
殷烈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，以为他答应了，还特意让无面在盘口账上记了一笔。
可到了第二天再问，老卒还是一个"嗯"；第三天断河也开了口，说的是"我来"，老卒照样是一个"嗯"。一连问了十天，问一回"嗯"一回，问得殷烈直拿脑袋撞墙！这还是那个一句"跪下"就能让真君膝盖碎掉的厉帝么？
"你倒是给句准话啊！"殷烈急得直跺脚，锁链甩得满牢乱飞，"朕把天子剑给你！朕把存着的那几次开库的机会全给你！你说个不字行不行？"
"嗯。"
塔里的人也没闲着。无面又开了一个新盘口，赌谁能让老卒说出一个"不"字，一赔一千，愣是没一个人赢。
墨翁熬了三个通宵，造了一只会说话的木头鸟，飞到甲字五号门口学了一夜殷烈的声音"朕来扛"，第二天一早被老卒拿枪杆轻轻一拨，拨回了墨翁怀里。
不空更是不信邪，隔着栏杆骂了他整整三天，《无量骂经》三品轮着骂，骂到最后，自己先哑了。
"贫僧骂人骂了一万年，头一回骂一个人，骂出了自己的不是。"
帝鸾更绝，说是要给老卒唱一支《凰鸣》，唱完了让他把赦书让给殷烈。他扒着栏杆唱了足足一个时辰，唱得塔外静海里的灯鱼都浮上来听，唱完一看，老卒靠着墙睡着了，呼噜打得比他唱得还响！
青蘅也去了一回，提着她的小竹篮，在甲字五号门口蹲了一下午，最后摘了一朵小白花放在他床头，说是"姐姐送你的，不会生病的那种"。阿黎更是天天抱着布老虎去他门口坐着，一坐就是半天，也不说话，就看他擦枪。
最邪门的是殷烈和断河。榜一封，抢牌也不算数了，两个人反倒抢得比谁都凶！门环一响，一个锁链乱甩，一个剑气乱飞，抢到手就往外跑，一天跑三趟，回来累得倒头就睡，睡醒了接着冲甲字五号喊"朕来"。
九州的人仰头看那张封了的榜，谁也看不懂，这两个疯子抢了也不算，到底在抢什么？
只有坐得近的人看得明白。他们是在跟老卒比，看谁先把九州的事多办一件，谁就更有脸说那一句"我来"。可老卒一块牌都不抢了，就坐在牢里擦枪，好像这三十天，他早就算好了要怎么过。
听雪楼里，盘口早就停了，可是天天还是挤满了人！有人出十倍的价钱，要买那个醉老兵手里那一注一赔一百的票，醉老兵抱着酒坛子，眼皮都不抬："不卖。老子押的是人，不是钱。"
三十天，到底还是过去了。
天门开前的最后一夜，天上的金榜最后亮了一回，第一行还是那三个名字，并排挂着，谁也没比谁高半分。
九州没有几个人睡得着，天京的茶楼更是通宵点着灯，石门城的公堂门口坐满了人，天关的墙头上，三十万遗民仰着脖子，等着那张榜最后落下来的那一笔！
"并列的，自己商量。"谢无咎在塔顶上说道，"天亮之前，给我一个名字。"
他抬手一弹，甲字一号、甲字二号、甲字五号的牢门，"咣当"一声，同时开了。
"商量，要当面。"
塔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！可殷烈没有出门，而是冲着塔顶喊了一声："开库！"
他上回守天关得了一次开库的机会，一直存着没用。狱库的青铜大门浮了出来，他也不进去挑，伸手一招，从最底下那一层架子上，招过来一只黄澄澄的酒葫芦。木牌上写着：殷烈随身之物，酒一壶，一千年。
"一千年就一千年！"殷烈把葫芦攥在手里，连木牌都没多看一眼。
那只葫芦上刻着八个字：墙成之日，与尔同归。
一万年前，他给北上修墙的民夫酿了一窖酒，说好了墙修成的那一天，大家一起喝了这口酒回家。有个十五六岁的民夫，每天收工都要跑来问一句："陛下，墙修完了，真能喝上那口酒么？"他说能。
后来墙没修完，那个孩子倒在了冰原上，酒窖塌了，只剩下他腰上挂着的这一壶，跟着他进了牢里，一万年，一口都没动过。
他拔开塞子，一股烧刀子似的酒气一下子冲满了整座塔，辣得帝鸾直打喷嚏！殷烈仰头喝了一口，隔着塔心往对面一扔。
断河伸出两根手指，一缕剑气接住了葫芦，也喝了一口，又用剑气把它推了回去。
就这么一来一回，一个坐在甲字一号的门口，一个坐在甲字二号的门口，谁也没说话。葫芦在塔心上空飞过去，又飞回来，满塔的人没有一个睡得着，全扒在栏杆上看着。
甲字五号的牢门也开着，老卒就坐在门里头，一下一下的擦着枪，擦了一整夜。
青蘅抱着竹篮，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，打着打着又惊醒过来；帝鸾嘴上说要睡了，金眼睛却一直睁着一条缝；无面那本盘口账摊在膝盖上，这一夜，一个字都没往上记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殷烈晃了晃葫芦，里头还剩半壶。他把塞子按了回去。
"剩下的，留着。"
然后，两个人居然同时站了起来！
殷烈拖着八十九道锁链，顺着塔心那一圈石廊哗啦哗啦的走了过去，断河一身白衣跟在旁边，两个人一前一后，在甲字五号的门口停了下来。
老卒抬起头，看着他们。
"朕那半张，早就用过了。"殷烈看着老卒，嗓子哑得厉害，"朕出去过一天，看过朕的墙，看过朕的陵，够了。老东西，朕欠你一座城门。"
一万年前，开了望乡关的那个监军，是大殷朝廷派下去的人；替那扇门背了一万年骂名的，是眼前这个老兵。这笔账，殷烈记了一万年！
断河站在他旁边，只说了两个字："一样。"
老卒看看殷烈，又看看断河，过了好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"嗯。"
全狱第一次没人吵。不是和气，是谁都说不出话来！
塔顶上，谢无咎坐了起来，伸手往狱库那边一招，那张在石台上躺了大半年的整赦书，就从台子上飞了起来，稳稳的落进了他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