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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见过？在哪儿见的？"帝鸾第一个追问道。
殷烈盯着手腕上的锁链看了半天，才慢慢的说道："修墙的第三年，民夫里头开始有人夜里爬起来，光着脚往北走，后头的踩着前头的脚印，走出去的，天亮就是一根冰棍。"
"朕那年站在墙头上往北看，就看见了一扇门。门缝里有人在数，数一个，墙底下就爬起来一个。"
"后来呢？他们后来醒了么？"青蘅小声的问道。
"后来朕不许他们睡死。别的，朕不想说。"
全塔的人谁也没再追问。毕竟这个暴君一万年来什么都肯吹，唯独修墙那几年的事，一个字都不肯多讲。
倒是墨翁扒着栏杆往塔底瞅了半天，忽然"咦"了一声："暴君，你牢门顶上那是什么？"
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往下一看，顿时都愣住了！塔底那面刻着《正气歌》的石壁上，有一个字亮了快一年，亮得跟一团火一样，谁也看不清是哪个字。可是现在，那团火烧透了，火光往里一收，笔画一笔一笔的露了出来，正正的悬在甲字一号的牢门顶上！
墨翁的机关手"咔咔咔"的往下伸了老长，铁指头上夹着放大镜，一直伸到殷烈的脑门顶上，被殷烈一巴掌拍歪了："拿开！破镜子都戳着朕的眼珠子了！"
"别动别动！一横，又一横，底下一撇一捺。"墨翁眯着眼睛照了半天，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，"是个天字！"
"天地有正气，整首诗的头一个字。"无面接了一句。
"在朕头顶上？"殷烈仰着脖子看了半天，脸都绿了，"朕说这一年怎么老是睡不踏实，原来头顶上一直点着一盏灯！"
墨翁却没笑，他指着自己牢房墙上那一道挨一道的划痕："从狱主推开门缝那一夜起，大灯晃一回，老夫就划一道，一共二百八十一道。刚才那个字烧透的那一下，跟大灯晃的那一下，是一齐的！"
塔顶上，谢无咎懒洋洋的说道："九把锁，压在九个字上，甲一压的是头一个。松得最厉害的，是你那一把。它量的是你的墙，你那道墙，本来就是一把锁。墙让它量一尺，你的锁就松一扣。你梦见那扇门，是锁在松。"
"天子者，为天下守门之卒也。"甲字二号里，断河低声念了一句大殷律的第一条。
殷烈愣在那里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墙是他修的，锁是他的，那扇门，他一万年前就见过！可他忽然把锁链往肩膀上一甩，梗着脖子吼道："那又怎么样！朕的锁，朕自己扛！封榜那三十天朕喊了多少回，你们没听见么？朕说过的话，朕认！"
话音刚落，门环"当"的一声响了，一缕带着焦毛味的烟飘进来，化成了一块刑牌。
【刑牌】雇主：雍州白毛风原猎户屯老猎户。所在：雍州民夫路口。所求：把屯里的人叫回来。分量：六钧。时限：一炷香。
"猎户屯？那是朕的单！"八十九道锁链"哗啦"一声往上一窜，殷烈一把就把刑牌攥进了手里。
"去吧。"谢无咎说道，"往北，一步都别多走。"
雍州，民夫路口。
雪下了三天三夜，猎户屯四十几户人家，每夜都要少几个人。不是被狼叼走的，是自己半夜光着脚推开门往北走的，白天拿绳子捆着，夜里绳子自己就松了。
老猎户腰上拿麻绳拴着九岁的小孙子冬生，那孩子光着两只小脚一步一步的往北挪，拽得他这个能徒手掐死雪熊的老头子都踉踉跄跄的。前头，四十几个屯里人排成一条线，走上了往北的民夫路。
更要命的是，这条线两边还跟着一伙人。二十几个穿灰皮袄的汉子提着铜秤，拿秤钩子往梦游的人心口上钩，钩一下就钩出一缕命火，称一称，丢进腰上的灯匣子里。
领头的矮胖子，正是雍州黑市上有名的灯贩子刘半斤！论实力，那是真人中期，在雍州这块地界上，真人境就是天！
"一个梦游的，半斤灯火。"刘半斤掂着那杆黄铜大秤，笑得满脸的肉直颤，"不哭不闹不还手，这买卖，比收药田还省心！"
老猎户拔出沙里金扑了上去，被秤杆一扫就摔出三丈远。他趴在雪地里，从怀里摸出开春前插在屯口的那根火把头，点着了，冲着南边的天磕了一个头："陛下，您说过刮白毛风就往暖泉边上躲！可是这一回，不是风啊！"
火把头刚冒烟，一道身影就从烟里走了出来。破龙袍，八十九道锁链拖在雪地上，哗啦哗啦的响。
刘半斤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，心中咯噔一下。那件破龙袍，九州哪家茶楼的说书先生没讲过？
"你也配拿秤称人么？"殷烈冷冷的说道。
刘半斤一咬牙，秤钩子"嗖"的一声就朝殷烈心口钩了过来！称得动，命火就是他的；称不动，秤杆就断。这一钩，他更是把真人中期的实力全压了上去，可秤钩子挂上殷烈心口，他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提，那杆真人器的黄铜大秤，"咔嚓"一声断成了两截！
"称不动。"殷烈连眼皮都没抬，"跪下。"
只见二十几个灰皮袄连同刘半斤，膝盖一齐砸穿了雪，砸穿了冻土，跪进了齐腰深的冰窟窿！灯匣子摔了一地，一缕缕命火自己找着主人，钻回了那些梦游的人的心口。
可那四十几个屯里人，一个都没跪，照样闭着眼睛往北走。
殷烈又喊了一声"站住"，还是没人停。老猎户脸上露出了绝望之色，这位陛下的实力，一句话就能让真人跪进冰窟窿，却喊不住几个睡着的人么？冬生已经走出去老远，再往北就是冰原，夜里一冻，人就没了！
"他们的魂不在身上，被那边数着呢。"殷烈低声说道。
他看着那些光着的脚一步一步踩进前头的脚印，就跟一万年前看他的民夫一样。然后，他张开嘴，唱了起来："夯起来哟，石头落！夜里莫睡死，睡死脚朝北！北边有扇门，门外没有家，打一夯，喊一声，喊醒旁边的哥！"
那嗓子更是又粗又哑，一点都不像仙帝，倒像是扛了一辈子石头的老把头。唱到第三遍，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停了下来，冬生"哇"的一声哭了，扑进了他爷爷怀里。
"陛下，这调子俺爷爷的爷爷就会唱！"老猎户抱着孙子，"俺家祖上传下来的，说是修墙的人唱的！"
殷烈没有接话，转身往回走。
可他刚迈出一步，手腕上的锁链忽然一绷，八十九道一齐往北拽，那股劲儿大得可怕，就跟北边有人攥着链子的另一头在往回收一样！他两只脚陷进冻土半尺，硬生生的站住了，咬着牙冲北边说道："朕说了，朕的锁，朕自己扛！"
香快烧完的时候，老猎户背着孙子追了上来："陛下！北边草原上前两天跑来一个放羊的，说王庭一夜之间拔了营，八部的人全往南去了，草原上连一个羊圈都没剩下！"
殷烈的脚步停了一下，回头往北看了一眼，转身走进了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