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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大早，殷烈就在牢里哼上了小曲。
"四十七个！朕就说，第一迟早还是朕的！"他扒着栏杆冲甲字二号喊，"燕断河，你也有今天！"
断河没理他，倒是不空在隔壁冷冷的开了口："高兴什么，殿里那东西昨天夜里换了个名字念，念的就是你。"
"念就念呗！"殷烈满不在乎的一挥手，"朕的名字好听，它多念几遍，朕不跟它收钱！"
不空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，低头又拨起了佛珠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门环"当"的一声，又落下来一块刑牌！
这一回的刑牌和平时不一样，刚落下来，上面就结了一层白霜，牌子背面的字是用冰写出来的：【雇主：云梦泽苇荡村渔民二百一十人。所在：南楚荆州云梦泽。所求：泽里有个月亮掉下来的影子，夜夜吃人，求神仙把它赶走。分量：八钧。时限：一炷香。】
八钧！
殷烈和断河的眼睛都红了，两个人同时扑了出去，一个伸手，一个出剑，眼看就要撞在一起，塔心里却忽然一冷，冷得连静海边上的芦苇都结了冰！
两个人的手，一左一右，全都冻在了门环上。
"本宫的事。"
甲字六号里，一个银发及地的女人慢慢的站了起来，赤着脚，从冰面上走了过去。她走过殷烈身边的时候，看都没看他一眼，伸出一根手指头，就把那块刑牌从门环上摘了下来。
整座黑石塔，一下子鸦雀无声！
殷烈张了张嘴，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之色，愣是一个字都没敢说。要知道，这一万年来，素娥接单的次数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，她从来不跟人抢，也从来不说为什么不抢。可是今天她开了口，那就谁也别想碰这块牌子了！
等她的人消失在门口，殷烈才把冻在门环上的手拔了下来，甩了甩手上的冰碴子，小声嘀咕道："凶什么，朕又没说要跟她抢。"
断河瞥了他一眼："你方才扑得比我还快。"
南楚，云梦泽。
这一片大泽，就是第四大洞天三玄极真天炼成的宝物，从郢都往西一直铺到鬼门渡，方圆三千里，泽里的巫神多得数不清。可就是这么一片被巫神殿当成命根子的大泽，从入秋开始，居然出了怪事！谁能想到，巫神成堆的地方，也会闹鬼么？
每到夜里，泽心的水底下就会浮上来一团圆圆的影子，白惨惨的，看上去就跟天上的月亮掉进了水里一样。渔民们一开始还当是吉兆，划着船过去看，结果那影子一张嘴，连人带船就沉了下去，一个泡都没冒！两个月下来，苇荡村沉了十七条船，四十多个打鱼的人，连尸首都没捞上来。巫神殿派了三个大巫下来做法，三个人的实力都是真人境，进了泽心，回来的只有一个，更是已经疯了，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："底下有冰，冰裂了。"
烧香的是苇荡村一个老渔婆，她的儿子和孙子，都沉在了那片泽心里。她没有香，就在泽边上拔了一把蒲草，捆成一束点着了，跪在烂泥里，一个头一个头的磕。
素娥落在泽心的时候，正是夜里，天上没有月亮。
她赤着脚站在水面上，水连一圈涟漪都没起，白衣服被泽上的风吹得飘了起来。泽边上的渔民们远远的看着，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，那老渔婆更是看傻了，这个从烟里走出来的女人，银头发一直拖到了水面上，怎么看都不像是凡人！
就在这个时候，泽心的水底下，那团白惨惨的影子，又浮上来了！
这一回离得近，渔民们终于看清楚了，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月亮！那是一大片冰，又圆又白，冰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，口子底下黑乎乎的，有个东西正贴着冰往外挤，挤出来的半截，是一只比渔船还大的爪子！
泽边上一下子炸开了锅！
"妈呀！那是什么东西！"
"快跑！那东西要出来了！"
"别跑！"老渔婆死死的抱住了身边的一根木桩，"神仙还在那儿站着呢！"
素娥低头看着那道裂口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可是站得近一点的人都看见了，她的脚底下，水面一点一点的白了。
"一万年了。"她轻声说道，"还没冻死么。"
那只爪子猛地往上一抓！
素娥没有躲，只是抬起了头。
天上原本没有月亮的地方，忽然亮了起来，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从泽面上升了起来，升得比郢都城墙还要高，月光照下来的那一刻，整片云梦泽，一息之间，全都冻住了！
从泽心到泽边，从郢都城外到鬼门渡口，三千里的水面，连一个浪头都没来得及落下，就这么硬生生的冻成了一整块白冰！那只爪子被冻在了冰里，连同那道裂口，一起被重新封了回去，封得比原来还要厚三尺！
太阴宵冻！
泽边上的渔民们顿时全都看傻了，有人手里的船桨"咣当"一声掉在冰面上，滑出去老远。这还是人能有的手段么？可是更让他们说不出话的，还在后头。
月光透进冰里，冰面底下，居然照出了一座宫殿的倒影！
那宫殿只有半座，另外半座不知道去了哪里，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的往下铺，台阶两边，跪着一排穿白衣的宫人，一个个双手举过头顶，捧着一轮小小的月亮。
"那，那不是巫神殿画上的月神么！"一个年轻渔民指着冰面，声音都在发抖，"画上的月神，就是跪着捧月亮的！"
三千里外的郢都，巫神殿的大殿里，女王熊婳正在给历代巫神上香，殿门外的月光一照进来，她手里的三炷香就全都结了冰。她转过身，看着西边泽上那一轮月亮，一句话都没说，提起裙子，就那么跪了下去。
这是她这辈子第二回给这个女人下跪了。
上一回是在天京的封禅台上，她跪的是一个能在正午唤出月亮的魔头；这一回她跪的是什么，她自己心里也说不清楚。论实力，熊婳是半步天尊，整个南楚就没有比她更强的人，可是在那一轮月亮底下，她连抬头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！
苇荡村的老渔婆跪在冰面上，冲着泽心磕下了头。二百一十个渔民跟在她身后，黑压压的跪了一大片，一个头一个头的磕，磕得冰面上全是白印子。
香烧完的时候，素娥已经不在泽心了。
她回到塔里，一句话都没说。殷烈本来想调侃两句，可一看见她的脸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素娥没有回甲字六号，而是一个人走进了狱库，在正中那张石台前面停了下来。石台上那张整赦书，到现在还没有主人。
她就那么站着，一动不动，一直站到脚底下那块石台都结了一层白霜，殷烈在外头探了好几回脑袋，愣是没敢进去问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