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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纸一样的赦书躺在谢无咎的手心里，薄得能透光。
"商量好了？"他问道。
"好了。"殷烈说道。
"好了。"断河也跟着说了一句。
老卒没说话，只是又"嗯"了一声，整座塔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谢无咎低头看着甲字五号里那个须发全白的老兵，看了一会儿，才开口说道："写上去，它就看得见你了。"
"看见就看见吧。"
这一句话，跟他当初在天关豁口底下说的，一个字都不差！
谢无咎没有用笔，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在那张金纸上，一笔一划的写了两个字。
裴，戍。
他写得很慢。写"裴"字的时候，塔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；写到"戍"字最后那一点，静海上的大灯猛的一跳，整座黑石塔亮得跟白天一样！塔底那首《正气歌》，出狱才亮的"下则为河岳"和回狱才亮的"上则为日星"，居然同时亮了！
"阿弥陀佛。"不空看着那两行字，念了一声佛号，"这一笔，贫僧服。"
"我窃了一辈子名字，"无面低声说道，"这是我见过最贵的两个字。"
殷烈死死的盯着那两个字，一个字都没说，只是把锁链攥得咯吱咯吱直响，攥得指头缝里都渗出了血。
两个字写完的那一刻，九州的天上，"叮"的一声，封榜的四颗金钉一齐掉了下来！
金榜第一行，那个一直只写着"老卒"两个字的地方，开始一笔一笔的褪。先褪的是"卒"字最后那一竖，然后是那一撇一捺，最后是"老"字，就跟有人拿着一块湿布，一点一点的擦一样。
擦干净的地方，慢慢的亮起了两个金灿灿的大字：裴戍！九州不知道多少人揉了揉眼睛，脸上全都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。
那两个字，比整张赦榜还要亮！
紧接着，九州所有的人，都听见天上"嗒"的响了一声，像是一个账房先生，在一本谁也看不见的大账本上，落下了一笔。
"那是老卒？那就是石门城那个老将军么？"天京城里到处有人这么问，问着问着，嗓子就哑了。
天京听雪楼里，那个押了老卒、被满楼的人笑了三个多月的醉老兵，一下子跳上了桌子。他是封禅以后举着烧黑的枪杆护过沈直的禁军老兵，在公审的台基底下听过那支歌。
掌柜的捧着一赔一百的赌注跑过来，他看都没看一眼，扯着破锣嗓子唱了起来："关外是天，关内是家！"满楼的赌客愣了一下，有人跟着唱了第二句，第三句的时候，整座听雪楼都在唱了！
梁州石门城的公堂门口，韩阿秋拽着她爹的袖子，一个字一个字的念："裴，戍！爹，天上写的是裴戍！"当初点着火折子请老将军到堂的那三千人，一个接一个的跪了下去，冲着北边磕头，磕得公堂门口的青石板咚咚直响。
城外的古战场上，一万年没散的三万一千四百二十七个守魂，一排一排的从荒草里站了起来，没有一个说话，齐刷刷的转过身，朝着北边，行了一个军礼。
冀州雁回城的慈幼院里，那个九岁的小丫头趴在窗台上，仰着头认天上的字。周先生在她身后轻声说道："那两个字念裴戍。上个月把你们从雪底下挖出来的那个老将军，就叫裴戍。"
一千一百多个孩子拍着手唱起了识字歌，唱到第四句，不知道是谁先改了词："四是门口老将军！"
天关的豁口底下，卫霜仰着头看了很久，眼泪顺着脸往下淌。卫家祖祖辈辈口传，只传姓，不传名，那两个字，还是她自己在那截锈透了的枪头背面头一回念出来的。可那是刻在铁上的，今天，它挂到天上去了！
"九营！"她猛地横过长枪，单膝跪在了雪地里。
三十万遗民，一排接一排的横枪跪下，那声音，比夜潮撞墙还要响！
北荒的金帐门口，大汗呼延苍看着天上那两个字，把手里的马鞭一扔："押殷烈的那两千头羊，不要了！全给老子赶去天关，给那个老将军的兵吃！"天京政事堂的门槛上，沈直扶着门框慢慢的站了起来，朝着北边，深深的作了一个揖。
黑石塔里，那张赦书从谢无咎手里飘了出去，飘过塔心，落进了老卒怀里。
"持书的人，不用等香，出入随意。"谢无咎懒洋洋的说道，"门开在哪儿？"
老卒想都没想："豁口。"
他站了起来，左手提起那杆齐了的枪，把赦书仔仔细细的叠好，揣进怀里，又从碎砖旁边拿起那截用袖子包着的臂骨，掖进了右边空荡荡的袖管。
"等等！"帝鸾忽然叫住了他。
只见这位万妖共主犹豫了一下，伸手到自己背后，"嘶"的一声，拔下了一根尾羽，赤金色的，足有一尺来长。全塔的人都看直了眼，凰羽冠上那九根金羽，就是这么一根一根拔下来的，一根凰羽，九州的妖拿一座岛都换不来！
墨翁接过去，手指头翻了几翻，那根凰羽就成了一簇火红的枪缨，"啪"的一声，扎在了老卒的枪头底下。
"枪齐了，缨还没有。"墨翁嘟囔道，"老夫看了一万年，看着难受！"
"孤的毛，可不白给。"帝鸾扭过头去，"打不赢，记得还回来！"
"老东西，别死在外头！"不空在隔壁骂道，"贫僧还没骂够你！"
"姐姐那朵花，你带着呀！"青蘅扒着栏杆喊。
老卒低头看了看那簇枪缨，又从床头拿起那朵小白花，跟赦书一起揣进了怀里。然后，他朝着塔顶，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军礼。
狱门开了！门外不是静海，是天关豁口的雪，北风卷着雪片子灌了进来，吹得塔心里的灯火直晃。
老卒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"老东西！"殷烈扒着栏杆喊道，"墙修成那天，朕请你喝酒！"
"嗯。"
他一步跨了出去！
那一夜，北边天缝里那道目光，一万年来一直在九州上空扫来扫去，扫过天京，扫过书山，扫过无赦天的门缝。可是这一夜，它第一次停了下来，正正的落在了一个人身上！
天关豁口外头的雪地上，夜潮每回退下去，都会留下一片爪印，磨盘那么大，遗民数了三个月，那些爪尖从来都是乱的，东一个西一个。
可是这一夜，所有的爪印一夜之间全转了向，齐齐的对准了豁口。